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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野
                               55岁,独立艺术家,居住开封                        

 
       
他孑然独行,形单影只,痴迷于故乡的风土。在那些被人遗忘的角落,不堪的空间,尴尬的境地,一株野草,一掬闲花,断桥、土坡、斜墙、曲径尽头,芦苇丛中,城市的边缘,狂欢的背后,有人、有羊、有狗、有鸡的风景里,还有西面凛冽的风,东面凄迷的雨,南面迷蒙的雾,北面苍凉的雪,四荒八野,三教九流在他的镜头里,妖娆盛放。那是他的田野,希翼与绝望并置的田野,升拓与沉潜俱在的田野,明丽一片忽而又喑哑沉闷的田野……
       
那一辆单车,一个男人,一架老式相机,胶片感光汴梁春秋,光影誉写东京梦华。那是田野,作为一个守望故乡的田野,一个痴迷于影像造梦的田野。

       

  
       
开封老的象一块璞玉,沉重而温润。古汴梁,也称东京,七朝古都。其中大宋朝历经9代皇帝,建都168年。开封地处中原之中,百里沃土,一马平川。龙亭,铁塔,相国寺既是文化记忆又是历史物证。街头漫步,书写讲究的招牌迎风招展,店面为仿古样式,充斥于耳的高分贝流行歌曲混杂雷动,这家李宇春的歌声还未消停,下一家立即就响起上世纪迟志强的《铁窗泪》,当《纤夫的爱》流行时整个城市的上空都飘荡着妹妹你坐船头……”。十字路口,保时捷卡宴与红色昌河面包并排等待通过,五星级的中州假日酒店僻邻就是几个等待拆迁的低保户,打扮入时染金色头发的发廊女孩就是古城墙下晒太阳老头的亲孙女……夜幕下的鼓楼夜市华灯初绽,嘈杂声,如织的人流与各种熟食的味道占据着你的视觉、听觉、嗅觉,清一色宋代着装的商贩与接踵摩肩的游人食客充满了荒诞的隔世感。现世是最大的魔术师,有时我们连自己也难以认清。与很多三线小城相同,开封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变迁。老城改造、新城开发、圈地建楼、拆迁赔偿……中国就是这样,5年前我们张口闭口深市沪市,个个像经济专家,现在我们一夜间忽然集体缺房,左脚刚出罗马假日,右脚又进皇家花园,看着那想都不敢想的房价,咬咬牙,拼老命也要交上首付,而后就住在这什么罗马,什么花园里当一辈子房奴,过着视粪如金的日子。
       
田野在这个城市生长。他对这个城市充满感激与敬畏。他选择用镜头对这个城市进行长久的守望,现世里,人太渺小,巨大的政治机器,疯狂的权力运行,让他看到太多无助与荒谬,作为一名摄影家,他只有也只能有用影像解读自己对生活的疑问,对现世的警觉,对未来的感伤。田野的照片并不对社会现实做出诘问与回答,更不会因为某一个事件的记录表达而影响到某一个政治动作和权力运行。他只是痴迷,痴狂地对那些他乐于框构的影像进行极端个人化的表述,象是一个人走在寂寞沙洲,那龙亭午朝广场,西北城墙,金明池遗址,杨集屯野地都扮演着田野的风景、风物、风情。

   

    一个人醒得太久,便需要一个很长的梦去消解。田野是一个怀揣美学的梦想的摄影师。他在这座古城沉潜下来,经年累月荷着那台相机,游弋在城市的边缘,他极少将镜头移至别处,少有的外出拍摄也还是大地,大地与人。当外出成为摄影的时尚,田野却愈发固守他的堡垒。他明白,开封才是他受用一生的创作圣堂,是他的麦加与布达拉。严格意义上讲,田野从土地上进行体验和沉思,靠对文化的思考获至迈向影像圣殿的冲动,那是他性格的根源也是他冲动的资本,只不过这冲动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怒放,而是近乎炼狱般的煎熬。他决定以诗人的资质对影像进行打磨、消解、融合、勾兑、升华。为此他必须整合所有的生活经历,日常细节,冥想感触,梦境呓语与现实场景高度融合,继而实现影像与梦的贯通。    
                  

   

     在《漫漫的游走》里。画面一,一条狗迈入池塘,天从四面下垂,水冒着雾气,万物静止,狗优雅入水,龙章凤姿。它像个将军要去检阅他的士兵,所有看见它的人,一切的物件,包括岸上它的主人,都向它行注目礼,田野从毛玻璃上把狗结实在一个点,而后看狗在上升的水雾中消失……田野告诉我,他经常拍到一条流浪狗,有时自己充饥带的包子也分给狗儿一半。时间久了,狗儿竟对镜头有了感觉,在场景里挥洒自如尤如名角,而此时,田野就像个大导演,那条狗就是他的马龙-白兰度,约翰-特拉沃夫塔。画面二,暮色、平野。仿古宫殿人去楼空,艾草蔓延,树的叶子落净了,草的枝杆又枯又硬,空气里弥漫着烧荒的味道,几只鸟扑愣飞过,划过视野,迅即消失在盲点。两只离家出走的小羊相互依偎,安静的吃草,它不想被惊扰,更无心惊忧别人。忽然,小羊不知是听到妈妈的呼唤还是因外界原因,抬头张望四野,这一刻,田野就端着相机蹲在不远处,此刻的意味,感觉,画面充溢的温情令他有些振颤发抖,快门启合时,田野完成了他与眼前景像的会晤,他知道,成了。画面三,桥上的男子孤独成一个符号,不远处,田野在草丛里对他取景,男子显然是个无所事事者,瞎球转,散散心。他看上去不像达官显贵,显贵们此时多与海参鲍鱼丰乳肥臀为伴,而男子在这尚未建好的桥上看着河面发呆或许他觉得走走看看倒是成本最低的消遣方式,有缘的是田野此时也已一种闲游的方式看见了他,田野对着他取景,看男子在取景器里感怀运命,喟叹人生。田野固守在这个城市的边缘,把过往与观见统统转化为视觉切片,他不是场景的挑剔者,他认为所有的观见都是镜头与这个尘世的机缘,一个摄影师即不能抱怨场景,更没理由选择阴晴,摄影师拿起相机便有了生活与行走的理由。风在田野上温婉前移,草木含蓄低语,雀叽雁鸣,野狗流浪,羔羊食草,旅人在那个点上发呆成一个石头,孤独成一个寓言。这是田野入镜的元素,也是他的视觉根基,更是他对故乡的坚韧与守望。

       

    在《桃花源记》里。桃花掩映下,视觉穿越时空,我们得以以这样浪漫地形式观见古人:他们抚琴弄箫,把酒赏月,吟诗作赋,应景酬客,或正床弟之欢,或正行刑问罪,或三五高谈阔论,或两人窃窃私语,看起来像八大山人,竹林七贤抑或江南四大才子,可能是庶民百姓也可能是王侯将相,甚至更有潘安、宋玉 、赵飞燕、鱼玄机……在田野架构的桃花下,这些我们已知的历史又一次与我们见面,有趣的是历史被装进了田野编织的粉色的容器里,一朵朵粉艳欲滴的桃花,像一个个情欲喷张又含羞欲滴的性器,而我们如果观见历史细节,视线必须先要经过而后又要绕开这些性器,作品的妙处还在于桃花的构架不仅加重了我们观看与厘清的欲望,还因粉色消解了某种历史的沉重以及我们解读历史的惯常经验,不能不说,桃花与粉色是这个专题的视觉精要。
       
       

      尤令人振奋的是,《桃花源记》不久,田野又为我们呈现了《桃花源记》续,这组作品无论从形式、内容、题材、细节较以往都大有可观,视野更开阔,元素更芜杂,语义更多样,我们试读其中几幅:——羊的头在血泊中突兀着。画面鲜红夺目,令人有难以抑止的惊悚, 温暖而又有些冰凉的桃花/红色堆积的叛乱的脑髓,诗人海子在《你与桃花》里这样写道,巧妙的是,23年后,摄影师田野用图片对这首诗作了穿越时空的回答。——两个盛装的女孩儿,不知是中场休息还是另有事由,在一个狭小空间里木讷对视,开启的闪光灯强化了她们的面部表情,构成了一种莫名的关系。女孩儿艳丽的妆扮,奇异的表情与空间的压迫感强烈对峙着,画面绚烂诡异,令观者过目难忘。——白色的大地,素绿着装的女子风中伫立,我们看不到她的神情,不明白她的因由,纠不清她的过往,只能看到生命本体与自然在混沌一片的吊诡中正试图寻着那荒凉的秩序。在《桃花源记》续里,我们可以从中读到田野更鲜活的视觉语言,这些作品在美得令人窒息的同时,还保持了基本的美学克制,摒弃了那些立场老套的律令,让照片和观者都能从中得到自由的呼吸,画面有时密实拥挤,有时辽远空寂,呈现着虚设、妄想、歧义、盘诘、自语、当头棒喝与礼遇揖让,那种暧昧而温暖的感怀充斥其间,令人不得不浸淫其中,难以自控。故而,我们读解着,田野的风景是令人伤怀的风景,田野的桃花是长满倒刺的桃花。

 

        田野的作品始终充溢着一种古典的美,这些作品与田野的心理密码形影不离,他们穿越表现与被表现的壁垒,一方面呈现出作品气质与当下流行趣味的不同,另一方面也因了无意义的悖离而产生了与这个时代毫不相干而又有所干预的关联。作品一以贯之的细腻、敏感、伤怀、无奈、阴霾、沉闷、张力、孤独感、末世感,在那些平静地画面里彰显了沉稳的爆发力。视觉惊艳处往往令人酸楚难挨,手足无措,那诗意并且哀伤的基调,那精妙并且粗犷的构成,那柔靡并且放浪的语言,无不为田野的影像增添了鲜有的美学意味。
       


      细纠田野的作品我时常想起,那沧冥空阔的天地,那悱恻伤怀的细敏,那委婉徐畅的情感,那华丽的死亡,那英雄迟暮的哀凉,象海子所言:目击众神死亡的草原上野花一片……,我们被田野影像溢满的温情所牵绕,所伤害,这种温暖的刺伤让我们浑身酥麻还伴有间歇莫名的幸福感,我不是说伤害是影像的基调,而是我们如果试图从温暖那一头进入你就会立即感到我们没有条件没有理由将田野的影像与甜美,温暖联系在一起,渐次加重的是那近乎呻吟的哀伤和捉摸不定的隐痛令我们久久无法释怀……,田野携着影像亲历了他预想的国度,这象征着个体认知的一次空前绝唱,得以丰沛的不仅是自我的精神疆域,更因了那预想与影像的高度对接使摄影家本人找到稀缺的精神补给,而在摄影的名义下,他获得了抵往自由的签证。生命是一束纯净的火焰,我们依靠体内看不见的太阳而生存(托马斯-布朗)。田野潜滋暗长的内心独语,带着对现世的好奇与惧畏定会酿成那苦涩的烈酒,定会与他的众多的同流形成巨大的、丰富的共鸣。

   

     散落在时间尽头的/一代代玫瑰/我们愿这里面有一朵/能够免遭我们遗忘……(博尔赫斯)。田野在他自己限定的莽原上奔突,像一个独孤求败者,又像一个寂寞高手,以卧冰求鲤的方式,完满着影像与个体心智的高度融容,一如那些与我们照面的影像,孤凉而苍劲,虔敬而自伤。